野心与利益大碰撞:还原Uber“政变”背后的人性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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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9月08日 02:49来源于:财经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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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三个月,卡兰尼克被逐出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诉讼、丧母、背叛、权斗,他正在经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内斗对Uber的长期影响尚未可知,可以明确的是,这场政变会是Uber走下神坛的转折点刘泓君|文宋玮|编辑8月29

过去三个月,卡兰尼克被逐出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诉讼、丧母、背叛、权斗,他正在经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内斗对Uber的长期影响尚未可知,可以明确的是,这场政变会是Uber走下神坛的转折点

刘泓君 |文

宋玮 |编辑

8月29日的员工大会上,Uber创始人特拉维斯·卡兰尼克(Travis Kalanick)、新CEO达拉·科斯罗沙西(Dara Khosrowshahi),和充当着救火队长与临时CEO的阿丽亚娜·赫芬顿女士(Arianna Heffington)神采飞扬亲密合照,背后是开怀大笑的全体员工(见题图)。

这是三个月以来卡兰尼克首次在公开场合一扫阴霾,达拉的到来是Uber走出黑暗的第一束光。就在同一天,法官戏剧性地将Benchmark起诉案由诉讼改为仲裁。这意味着,卡兰尼克的众多秘密将不再公开审理。

过去这段时间,卡兰尼克被驱逐出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诉讼、丧母、背叛、权力战争,他正在经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此时,Uber失去它的CTO、COO、CFO、CMO、CEO,被网友评价为“一家无人驾驶公司”。更糟糕的是,Uber最大股东Benchmark Capital以“涉嫌欺诈、违约合同以及违反诚信义务”向卡兰尼克发起法律诉讼,并提交诉讼文件,核心需求是要他放弃可控的三个董事会席位。

在硅谷,创始人被风险投资人驱逐稀松平常,但将创始人告上法庭还未有耳闻。

多数接受《财经》记者采访的Uber投资人和员工都认为,双方分歧的核心点是上市问题。但多数人至今也不理解Benchmark为什么会起诉卡兰尼克。“也许当利益大到一定程度,各种规则都变了。”一位投资人称。

这场闹剧最终将以新CEO到来收尾。在《财经》记者广泛的采访中,投资人普遍认为,Uber是否能摆脱一蹶不振取决于新CEO的人选。董事会最新投票通过的在线旅游公司Expedia前任CEO达拉成为今年最大的黑马,不少投资人对他称赞有加——无论从背景还是经验。

卡兰尼克曾经希望找一位能够带领公司继续扩张前进的人选,而董事会希望新任CEO可以给投资者良好的财务回报。达拉曾在媒体称,他最关注的指标是成长,Expedia在他带领期间,股价翻了6倍多。

一位硅谷VC评价说:“可以预期,不管是谁,新来的职业经理人,对公司长远的布局和眼光,从用心程度来说,都不如创始人。”Uber员工在说自己理想CEO人选时提到:“不希望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坐在办公室等汇报。”达拉今年48岁,比卡兰尼克大7岁。

在所有CEO候选人中,达拉看起来是最适合Uber的人选,但这场内斗还将彻底改变Uber的方向与命运。

来自美国前司法部长的调查报告

每个周二的All-hands全体员工大会已经变成员工观看公司闹剧的一场表演大会。

6月13日这个周二尤其特殊,这周Uber将公布一份来自美国前司法部长埃里克·霍尔德的调查报告。这份调查报告在6月初已经显现出它的威力:

因该调查解聘20多名员工,涉及诸多公司中高层人士,主要原因是性骚扰、歧视、报复行为等;开除了卡兰尼克心腹及公司二把手埃米尔·迈克尔,这是今年2月份以来,Uber离职的第七位高管;迈克尔离职第二天,卡兰尼克受到投资人逼宫宣布长期休假。

这份调查报告起源于对Uber内部一场性骚扰案件调查。今年2月,Uber女员工苏珊·福勒发表博文称自己在公司遭遇性骚扰,却由于直接上司工作绩效优异,人事并未对他进行处理。此后她受到了更加频繁的性骚扰和性别歧视。该事件迅速在全美传播开来,Uber陷入一场激烈的民众讨伐战中。

用言辞激烈来形容这份报告并不过分。它揭露出Uber内部严重的性别歧视文化,否定Uber创建以来的全部公司文化,而这些文化正是Uber成长为一个独角兽的秘诀。

这份报告给出的第一个建议就是重新分配卡兰尼克部分职责,制约卡兰尼克的权力。同时给出的建议包括——任命独立的董事会主席、增加独立董事、成立监督委员会、制衡管理层,并建议卡兰尼克暂时休假。

报告出炉之时,卡兰尼克正沉浸在丧母之痛中。5月中,他父母在加州一处湖区游玩时,乘坐的游艇不慎撞上一块大石头,卡兰尼克母亲罹难,父亲重伤。内部员工透露,父母出事之后,卡兰尼克仅在办公室出现过一次,即使在20多名员工遭到开除时,他也不在现场,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份调查报告的详细内容。

根据《纽约时报》的描述,Benchmark两位合伙人马特·柯尔勒与彼得·芬顿与卡兰尼克在芝加哥酒店面谈。卡兰尼克本以为这是一场正常的董事会讨论,结果对方却试图说服他离职,并拿出有董事会5名成员签名的信件。这5家投资机构合起来占了Uber股权的四分之一和投票权的40%。

Benchmark是一家硅谷的老牌基金,曾以2700万美元投资Uber,拥有13%的股份、20%的投票权(卡兰尼克拥有Uber10%的股份、16%的投票权)。迄今为止,Uber已经融资共计129亿美元,估值698亿美元。若以Uber现有估值计算,这笔投资现在价值超过80亿美元。

曾有人算过一笔账,Benchmark投资过的所有公司估值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Uber;加上其投资时间早,Uber给Benchmark的收益率也超过所有公司收益率之和。

投资人对卡兰尼克的不满还在于,很多重大事项他均未向董事会披露。

在此报告调查期间,《纽约时报》还披露了一次卡兰尼克在2015年与苹果CEO库克的对话。Uber正在秘密识别和标记iPhone用户,即使他们删去Uber也是如此。为了躲避苹果的审查,还特意将苹果总部所在地库布提诺的地址列入白名单。但这一侵犯隐私的行为最终被库克发现,他大怒着告诉卡兰尼克:“如果Uber不终止此程序,苹果会把Uber在苹果商店中下架。”

类似的事情再次出现,Uber曾经开发应用程序Greyball来对付钓鱼执法。这款APP应用于还没有获取政策批准的地区,它会对用户信用卡、社交资料等数据收集分析,以查看用户是否是执法者。在检测到约车者为执法者以后,Uber会把执法者引入一个错误的地点。

目前,美国司法部门正在对Greyball进行刑事调查。

除此之外,谷歌旗下无人驾驶公司Waymo起诉Uber盗取其激光雷达技术,这与卡兰尼克去年底收购无人驾驶卡车公司Otto有关。Otto创始人安东尼·莱万曾是Waymo的核心工程师。真正触怒董事会的是,卡兰尼克至今仍未提交这起收购的尽职调查给投资人。

GreyLock是硅谷一家老牌VC,内部投资人告诉《财经》记者:“以前我们每次开会都会讨论要不要投资Uber,大家还在犹豫观望,直到今年2月份,这种讨论再也没有了。”

此后,卡兰尼克进入长期休假状态,并于6月20日宣布辞去公司CEO。

一个巨大的疑问是,除了性骚扰和公司文化,卡兰尼克还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在Benchmark给法院最近的一次起诉文件中写到,卡兰尼克试图从窃密嫌疑人手中获取谷歌的数千份文件,并看过非法获取的印度强奸案受害者医疗记录。而他的支持者皮谢瓦对Benchmark对该诉讼的事实陈述部分反应激烈,并以“该指责未经证实”提起了对Benchmark的诉讼。

一位Uber离职高管分析称:“卡兰尼克没有真正想过要退出,而是通过以退为进的方式继续掌控公司,核心就是利用手里暂时空缺的董事会名额寻找盟友,或者选举信任的傀儡CEO以继续在Uber推行他的意志。”

如今,在董事会内部,不能确定卡兰尼克早期创业好友、Uber第一名员工赖恩·格雷夫斯和联合创始人兼董事长格雷特·坎普是否还支持他。而他的好友赫芬顿,也疑似在迫使卡兰尼克签字离职的关键时刻倒戈。

从亲密伙伴到反目成仇

对公司以及投资人来说,没有完美的CEO。关键是看这个创始人的缺点是否让投资人难以忍受。

接触卡兰尼克的众多员工认为“他是一个不那么在乎钱的人”。在员工的评价中,“他从来没有卖过自己的股份”“他把上一家公司的股份卖了以后买了栋房子,几乎不留现金在手上,过往创业赚的钱都分散到各个投资项目中去了”。

卡兰尼克占有公司10%的股份,若按照698亿美元估值来算,价值近70亿美元。

但他这些为员工欣赏的不急于变现,关注公司长远发展的优秀品质,正是他一步步失去管理权的原因。

扩张还是利润一直是独角兽公司最难平衡的。卡兰尼克有着皇帝的野心与梦想,他希望公司能够做大做强,以Benchmark为核心的投资团队希望能够让公司尽快上市。

从卡兰尼克离职到被起诉,比尔·柯尔利(Bill Gurley)被认为是这场内乱的主要策划者。

柯尔利是Uber早期投资基金Benchmark Capital的合伙人,他曾经是华尔街研究分析师,合作伙伴评价他聪明理性,投资成绩亮眼,也是卡兰尼克创业早期的好朋友。直到今年3月份,柯尔利还是卡兰尼克的支持者。

柯尔利跟卡兰尼克曾经在多数业务上难以达成一致。比如对Uber开拓外卖服务UberEats的担忧,甚至对Uber开拓中国市场同样持谨慎态度。事实证明,Uber在中国市场共计投入20亿美元,出售换得滴滴5.89%的股权和17.7%的经济权益,以滴滴最新的500亿美元估值折算,已经换来了约80多亿美元的账面收益。同样,外卖业务年毛营收为10亿美元,且在持续增长中。柯尔利随后改变了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美国科技博客Recode主编一言道出双方矛盾的核心点——只要卡兰尼克不离开,Uber将无法上市。

在卡兰尼克宣布辞职的当天,作为交换条件,这次辞职的主谋柯尔利也宣布退出董事会。从而推举了Benchmark里与卡兰尼克关系较好的马特·科勒担任Uber董事。

宣布辞职当天,卡兰尼克在与国际增长业务组的饭局上说,他将策划一起“乔布斯式”的回归。而让Benchmark不满的正是,卡兰尼克卸任以后继续用董事会权力稳固公司的地位。

更换董事无济于事。8月10日,Benchmark一纸诉讼将卡兰尼克告上法庭。根据Benchmark的说法,当时卡兰尼克已经同意放弃任命两位新董事会成员权力,并将转交该权力给目前Uber的董事会成员。

卡兰尼克坚持不上市是为了继续扩张Uber帝国。Uber正在从网约车业务向共享经济的其他业务扩展——比如外卖业务、与沃尔玛合作送货上门,以及新推出的卡车货运服务,还有专注未来的无人驾驶和飞行汽车业务。

在卡兰尼克离职以后,Uber官方宣布推出了一个旨在改善员工和司机福利的“180运动”计划。有员工称,这项计划原本于卡兰尼克在职期间就已经在计划,在系列丑闻之后,卡兰尼克也在反思自己尝试改变。

真正反映投资人与创始人观点分歧的是几项烧钱业务的扩张与收缩。

在卡兰尼克离职以后,他亲自关注的国际增长业务组被砍掉,转而成立了名为“Earning”组关注盈利。

此前,国际增长业务组负责针对一些特别区域提供特定的功能。在信号不太好的印度、非洲,司机乘客可以在Uber内部发短信交流接送地点。但在国际业务组成立以前,各个小组都对这些迫切需要上线的功能相互推诿,因此专门成立此类小组关注个别地区的新功能。

“我们做产品的时候经常被提醒,不要以为全世界都是美国,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信号不好。”一位Uber的产品经理告诉《财经》记者,“苹果手机只占了20%的百分比,还要想到广大的安卓用户。”

一位Uber员工称:“印度就是一个强奸案高发的地方,这与Uber无关,而是地方特色。因此Uber在印度首先推出了人脸识别功能,以把Uber的诈骗控制在5%以下。现在这个功能已经推广向全球了。”

而对于国际增长业务的关停,内部的另一种回应是:“现在各个地区功能成熟了,因此把该组解散打入各个小组中。”

内部透露,Uber计划进行一系列业务调整,近日正打算砍掉租赁业务。《财经》独家获悉,Uber现有3万多辆自有车辆,每辆车亏损9000美元,因为租赁车业务复杂,经常需要损坏修理,内部还需要一个500人的团队维护。早期此业务推出是为了在车辆奇缺的地方招募更多司机。

投资人希望砍掉的另一部分业务是卡兰尼克注入大量心血的无人驾驶业务。现在Uber的无人驾驶团队有1500多人,并且这部分工程师工资很高,但由于现阶段颗粒无收,投资人希望把该团队压缩到1000人。

到底是大规模扩张做高估值,还是砍掉花钱的项目做好利润。每一项业务的投入精力与财力,都是卡兰尼克与投资人相持不下的焦点。而此时的矛盾大爆发,除了企业文化,与Uber度过快速增长期,增速走向平稳有关。

今年开年以来的系列负面,让这家独角兽在美国遭到抵制。它美国主要竞争对手Lyft获得6亿美元融资,给大本营正在失守的Uber不小的压力。

纪源资本管理合伙人童世豪这样评价卡兰尼克:“他是一个厉害的人,能够出奇招,是硅谷最像中国创业者的创业者。阿里巴巴花了14年才上市,但Benchmark不可能等Uber14年。”

寻找大买家

这出闹剧的高潮部分,则是赤裸裸的利益分配。

一位内部人士告诉《财经》记者:“外部想要买入Uber的机构投资者很多,关键是看董事会愿意投票通过哪种方案。”

Benchmark将卡兰尼克驱逐出公司以后,缘何还要起诉他以赶尽杀绝?一位硅谷投资人分析称:“如果Uber上不了市,Benchmark宁愿通过起诉闹掰掉,只要能把股票打个7折到8折卖了,他也在所不惜。”

曾有人算了一笔账:按80亿美元的现有价值计算,即使只有30%的分红给到合伙人,那也是24亿美元,6个合伙人每个人分4亿美元。而初始投资只有2700万美元。

一位与Uber董事会对抗双方都关系密切的人士分析:“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名声已经不重要了。Benchmark怎么做也不会赔,这些投资人干完了这笔,可以退休不干了。如果不闹掰,怎么可能全部退掉呢?”

这与一家硅谷对冲基金的投资人观点相左:“Benchmark代表了正确的价值观,恰恰体现了投资人不再以利益为先,优先看人品,这是硅谷精神的升华。如果Benchmark在起诉之前将股票卖出,才是不光彩的行为。”

根据外媒的报道,7月中旬,Benchmark两个合伙人飞往爱达荷州与软银董事长孙正义私下会面,试图让软银从Uber当前投资方手中收购股份。其方案是:软银以400亿美元至45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部分Uber的老股,并以700亿美元的最新估值对Uber投资10亿美元,并获得董事会席位。

Benchmark尽快出手股份之心昭然若揭。但它对买家有着苛刻的要求,此时这场利益变现已经成为Benchmark与卡兰尼克的一种较劲。除了价格,大买家对卡兰尼克的态度,所支持的CEO人选能否彻底阻止卡兰尼克的回归都成为考虑因素。

另一个加入战争的人是Uber早期投资人谢尔文·皮谢瓦,他公开发表请愿书要求Benchmark放弃Uber董事会地位。他是卡兰尼克的好友,一个聪明滑头的波斯商人。硅谷风投圈认为,这次皮谢瓦站出来,很大的原因是为自己制造行业内的名声。

在系列闹剧之后, Uber董事会内还提出另外两种投资方案,并将根据这三种方案进行投票:方案二是皮谢瓦提出的投资方案,以他为首的财团计划从Uber当前的股东处按现有估值收购股份;方案三是由Dragoneer投资集团牵头的财团,从Uber当前股东处收购,但价格低于现有估值。

不难发现,这三种方案中有两种方案的股票购入价格低于Uber现有估值,只有皮谢瓦的方法按现有估值计算,但估值并未提高。此前,华尔街四家共同基金还将Uber的股票价格下调了15%。

在风险投资界,当新一轮投资低于前一轮融资,这种情况被称为“流血融资”(down-round)。

纪源资本管理合伙人童世豪分析称:“一定会有些down-round,买些便宜的老股,新股跟现在价格差不多,最后真实价格平均下来肯定比现有价格便宜,但是纸上不会这么说。这轮流血融资对Uber影响不大。”

元生资本合伙人徐皞称:“这么大的收购量如果发新股会大量稀释现有投资者的股份,大部分人都不愿意。一般投资者站在Benchmark的位置上,都会愿意给个折扣至少卖掉一半的股份,金额太小了不会有人买。”

这三种方案的另一个斗争焦点在CEO的人选上。以Benchmark为首的人支持慧与CEO惠特曼(Meg Whitman),其强势的管理风格不能容忍卡兰尼克的回归。而卡兰尼克及其盟友推选GE董事长伊梅尔特(Jeff Immelt),希望未来可能帮助卡兰尼克回归。

分析人士称:“从Benchmark找惠特曼你就可以看出它根本就没有真心想让Uber长远发展,能上市退出就行。惠特曼能够完成的使命是3年-5年将Uber带上市,但是她怎么会让公司更好呢,她做eBay把中国市场都弄丢了。而伊梅尔特是传统行业的,Uber不适合由传统行业的人带领。”

赫芬顿是卡兰尼克在这场内斗中最忠实的盟友,在多次危机关头扮演着Uber的发言人与临时CEO角色。Benchmark多次要求将她从董事会中移除。

然而在CEO人选问题上,她却站出来支持惠特曼,而卡兰尼克的反对派却站出来支持伊梅尔特。在长达三个月的CEO人选问题上,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董事会进一步互相怀疑,一场利益与控制权的争夺战让双方陷入僵局。

这场董事会投票原本应该在8月25日出结果,与其说周末讨论了两天,不如说混乱的双方僵持不下。据说惠特曼27日投票时提出了很多苛刻的条件,让董事会难以接受甚至有些反感,反而推动了董事们当日下午达成一致。最终,原在线旅游公司Expedia前任CEO达拉全票胜出。

艺龙前任COO、现麦淘亲子游CEO谢震认为达拉精力充沛、彬彬有礼,人非常好,与卡兰尼克看起来正好是两个极端,Uber现在正需要他这种能开快车又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带领。

内忧外患

受负面消息影响,Uber的经营方面也内忧外患。

美国、印度、东南亚市场是Uber重点拓展的三大市场。在Uber深陷系列丑闻危机时,美国最大竞争对手Lyft正在全面赶超,海外市场被滴滴驱逐。

根据市场调研公司Second Measure最新统计,Uber在美国的年增长率在5月底放缓至40%,低于去年同期的55%。Uber的美国市场份额也下降了,从1月初的84%下降到5月底的77%。与此相反,Lyft市场份额从2月中旬的21.2%上升到24.7%。

从去年开始Lyft的市场份额在旧金山已经达到40%,奥斯汀达50%。Lyft创始人约翰·默奇多次在采访中提到今年将在美国市场超越Uber。

司机王勇加入Uber已经有两年多了,享受过曾经Uber最风光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从三个月前开始,Uber乘客正在变少,而Lyft的乘客正在变多,上一次Lyft顾客明显增长是在Trump上台后删除Uber事件发生的时候,6月是Uber乘客数量第二轮大滑坡。

在Uber司机群里,一条讨论引发很多共鸣:以前司机们接单距离近,往往会接到2英里以内的订单,接人时间不到10分钟;现在订单需要空驶10英里-20英里,时间也大大增长。这是Uber司机们这三个月内感受到的最明显的变化。

在卡兰尼克下台以后,Uber内部组成了一个14人的临时决策委员会,并出台了“180天运动”,旨在提高司机的福利。在此项举措中,Uber推出了小费功能,并让司机可在后台选择接送类型,如外卖、高端车还是拼车,以前司机一天中可以匹配两个自定义目的地的行程,现在Uber司机可以在一天中匹配六次目的地行程。

在司机的普遍反馈中,这些功能确实受欢迎。但最大的不满是,Uber推出新的计算方法后,抽成费从以前的28%涨到30%-40%,司机收入明显下降,补贴也有所下降。而Lyft抽成在20%-25%左右。硅谷的司机正在出逃Uber转向Lyft平台。

一位家住在硅谷库布提诺的司机称,以前他用Uber从家接活儿去旧金山每单可以赚80美元,现在这一趟行程只能赚55美元。但乘客的价格并未下降。

今年6月初,该司机在Lyft的订单收入首次超过了Uber。通常,硅谷的司机都会同时在手机里下载两个客户端。“我现在是优先打开Lyft,如果三分钟还没有客人,再用Uber。”因此,上周他赚取Lyft收入1300多美元,Uber收入仅600多美元。

一位离职高管透露:“卡兰尼克曾经差一点就收购了Lyft,因为价格谈不拢还羞辱过Lyft创始人,现在想想,Lyft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威胁,真是一个悔不当初的决定。”

对于算法调整带来的大量司机流失,一位Uber员工解释为:“并没有听说过提高分成,新算法扣除了一笔预订费用,作为每单给司机的保险费,很多司机并不在意安全问题,一旦出了问题他们才会发现保险的好处。”

在海外市场,Uber全球最大的竞争对手滴滴联合软银向东南亚打车应用Grab投资20亿美元。在美国市场领头羊地位动摇之后,Uber还可能在东南亚市场举步维艰。而在俄罗斯市场,Uber投资2.25亿美元与当地打车Yandex成立合资公司。

网约车市场在经济学中是一个经典的双边市场模型。此前,卡兰尼克一直奉行着激进的定价策略:“只要给乘客补贴和低价,他们就会来。”因此,Uber一直把工作重心放在吸引更多的司机上,在经济效益不高的市场对司机也实行补贴策略。

高昂的补贴建立在大规模资金投入的基础上。一位参与过滴滴与优步中国合并案的内部人士称:“Uber在中国市场最终败给滴滴的根本原因是,优步中国没办法以独立的主体融资,比起优步中国,投资人更愿意投Uber全球。”

为了自证业绩,Uber在日前披露了第二季度财报。财报显示,目前Uber账上现金有66亿美元,去年全年净亏损30亿美元。二季度订单数目依然在增长,亏损相比上一季度收窄9%,缩减到6.45亿美元。

Uber最后一轮估值685亿美元,滴滴最后一轮估值500亿美元。然而,并没有人知道Uber的实际交易价值,根据非上市公司二手交易市场信息,Uber的股票交易价格低于账面价值。在内忧外患中,估值已经发生事实性缩水。

此外,Uber与滴滴都在国际市场与无人驾驶方面投入巨大。未来,谁先上市就会率先成为行业标准并占领先机。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高管的不断离职,也让员工无心工作。一位在职员工描述现在的工作状态为:“公司内部一切运转正常,也没有什么压力。基本上大家周一讨论周末去哪儿玩,周二看大戏然后讨论公司八卦。”

有段时间Uber的离职率高达20%。在“180天运动”中,Uber也推出一系列措施改善员工福利。比如把开饭时间由晚上8点改为7点,所有员工工资收入上涨5%。

“如果现在跳槽进入Uber,工资会比去年来的工程师要高很多。”员工称。种种丑闻让Uber在招聘时,不得不付出更高的成本才能吸引优秀的工程师。

这场闹剧最终将以新CEO到来收尾。摆在达拉面前的挑战重重——能否震慑混乱的董事会,并快速配齐高管团队;如何调整内部业务,既能够提升利润,也同时放眼长远增长。他能否带来一个全新的Uber,尚未可知。唯一可以明确的是,这场政变会是Uber走下神坛的转折点。

作者为《财经》记者,原载2017年9月4日《财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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